纵是可怜天下父母心,可时隔多年的认亲二字,从来也不是只看重一方的意愿。


想留下吗?


齐晴转瞬间想了许多。


此事来得突然,方才她面对蒙家众人,所见皆是一双双充满亏欠愧疚的眼睛……


可她有什么好去怨怪的呢?


当初,她并非是被抛弃,而是不慎走失。


蒙家找了她这么多年不曾放弃,方才在温大娘子室内,几乎处处可见锥心的思女之情……


反而是她,这些年来因对幼时经历毫无印象,对一切一无所知,于是从未体会过此中苦楚煎熬,甚至此时在得知真相之际,也无法去怨恨记忆中对她疼爱有加的“养父母”。


因着这般心境,她反而对饱受多年伤害的温大娘子有些难言的愧疚。


今夜,她找回了家人,却也同时失去了家人。


她想,她确实需要时间来慢慢接受面对这一切——


齐晴微微转头看向亮着灯火的内室。


她需要的是时间,而温大娘子需要她。


血亲之间是有感应与羁绊的——


此时,内室传来一阵妇人压抑着的咳声。


“吉姑娘,我想留下来。”齐晴声音很轻,却少了起初的犹豫不决。


衡玉便露出笑意:“好,那我改日再来看蒙娘子。”


既是决定留下了,那便不再是齐晴了。


蒙佳鸢眼中闪着些泪光朝少女屈膝行礼:“多谢吉姑娘。”


室内,眯着眼睛透过窗缝见得自家姑娘折返的身影,婆子转过头,压低声音喜色道:“……大娘子,姑娘果然回来了!”


温大娘子闻言立即半靠在榻中,拿帕子掩口又咳了起来,神态愈发虚弱无力了几分。


见衡玉说完了话,萧牧便出了前堂。


二房一家,将萧牧和衡玉送到了大门外。


路上,吉吉看着身侧少年有些破皮发青的额头,有些想笑。


觉得好笑是一方面。


另一方面则是替他开心了。


确切来说,是替整个蒙家和佳鸢娘子感到开心。


纵然她和这傻子没有缘分,心底是有那么一丝的不甘,但她对蒙家人,是绝没有什么敌意的——想她吉吉,得姑娘教导多年,那可是极明事理的!


似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一般,蒙大柱转过头看向她,朝她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

这傻子……


吉吉木着脸错开视线。


大柱并无失落之色,反倒满是神采的眼睛里像是有了什么决定。


大柱并未有跟着自家将军一同回去,萧将军也下了军令的,叫他务必在家中多呆几日安排诸事。


目送着自家将军离去后,大柱随着爹娘转身往院中走去,安排的第一件事就是:“爹,咱们明早就让人给平叔传话吧,得快些将阿姐回来的好消息告诉平叔!”


前不久,平叔带着吉画师给的几幅画像离开了营洲寻人去了。


这些年来,拼力想将阿姐找回的心情,平叔不比他们少一分。


蒙父笑着点头:“这么多年了,我还从没见你平叔笑过呢,这回说不准可以开开眼界了!”


“东家,我另外想插句话……”跟在一旁的老仆财叔正色开了口,额头上有着和少东家殊途同归的青紫痕迹。


“哦?”


“侯爷方才在大娘子堂中坐过的那把椅子,用过的茶盏……您看咱们是不是要供起来?”财叔郑重以待——菩萨碰过的东西,那可是沾了佛光的!必然能够镇家宅、福泽后代的!


“……?”蒙父脚下一顿,匪夷所思地看着老仆。


还有这种操作?


而后,他回头望向身后,静默不语。


“东家?”财叔唤道。


蒙父指向身后的甬道——


“大柱。”


“爹,您说。”


“带人将侯爷走过的地砖,给我一块块儿小心地换下来……”


蒙大柱:“??”


虽然但是……倒也不必做到如此极致吧?


财叔则一脸激动认同——哎对对,就是这个思路!


萧牧对自己踩过的地砖的归宿不得而知,他骑马行在衡玉的马车旁,一路未停地回到了定北侯府。


侯府大门外,衡玉下了马车,只见萧牧仍旧身形笔挺地坐在马背上。


见她看过来,他开口道:“进去吧。”


“侯爷不回府吗?”


“我回军营——”


衡玉后知后觉——所以,他竟是特意送她回来的吗?


见马上之人握起了缰绳要调转马头,她忽然道:“今夜实在晚了,侯爷待回到军营,怕是天都要亮了。”


说来她本也不是过问他人闲事之人,可他的“伤”……


萧牧闻言动作一顿,却只是道:“无妨。”


虽非什么大事,但他做了


决定的事一贯便要依照计划进行,不喜被人打乱。


对上他疏冷的眉眼,衡玉便不抱希望能劝得住此人了,怀揣着既开了口就再敷衍一句的心态道:“本想着侯爷与其连夜赶回去,倒不如回府歇上两个时辰,待明日一早再动身回营。”


既然他坚持,那便随他吧——


衡玉正要福身回去时,马上之人道:“也好。”


旋即,那人便翻身下了马。


衡玉:……她不理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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